死寂的巷口,泥水洼里倒映出几只穿着破草鞋的脚。

三个常年在黑市边缘讨饭吃的帮派喽啰,手里拎着生锈的铁钩和带血的剔骨刀,踩着烂泥一点点往前蹭。他们的目光越过躺在地上抽搐的盲女,死死盯着李长生那件因冷汗湿透而贴在背上的粗布衫。

在底层,受重伤的修士比法宝更值钱。抽干血肉提炼出的灵渣,足够他们在窑子里醉生梦死一个月。

李长生靠在长满青苔的墙根上。右眼眼白处崩裂的毛细血管还在往外渗血,顺着眼罩的边缘滴在锁骨上。他没有看那些逼近的喽啰。

视线一直盯着头顶那片已经合拢的灰霾虚空。

刚才那三息时间,他的命就悬在天庭那根看不见的鱼线上。那种被当成一块废料、一个坐标、甚至一个探雷器的感官体验,比内脏的撕裂还要难以忍受。

李长生把喉间翻涌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不仅要活下去。总有一天,他要把九重天上那双吃人的眼睛,连带着眼眶一起挖出来。

烂泥被踩踏的吧唧声近了。

最前面的一个喽啰咽了口唾沫,举起了手里的剔骨刀。

苏清颜站在两步外。天谴余波带来的高维压迫感退去后,她经脉里憋闷的无情剑意像嗅到血腥味的狼,正顶着剑骨乱窜。她看了眼地上那个代替他们扛下高维雷丝的瞎眼女人,眼底闪过一丝烦躁。

下一刻,那把剔骨刀劈向了李长生的后颈。

苏清颜没拔剑。

古朴的剑鞘连着挂在上面的残旧剑穗,在昏暗的巷子里拉出一道灰蒙蒙的残影。

咔吧。咔吧。

两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
那喽啰连残影都没看清,只觉得双腿一软,两边膝盖骨直接向内凹陷成一个诡异的深坑。他张开嘴刚要惨叫,剑鞘的末端已经悬在了他的咽喉处。

剑骨中溢出的一丝冰冷杀意,顺着剑鞘顶住了那人的喉结。

惨叫声被硬生生冻回了肚子里。那喽啰重重跪在泥水里,双手捂着粉碎的膝盖,痛得眼泪鼻涕横流,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抽气声。

剩下两个探子吓得手里的铁钩直接掉在地上。苏清颜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,剑鞘反手一扫,沉闷的撞击声后,两人的膝盖骨同样碎裂。

三个人在满是污水的地上翻滚。

阴暗角落里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身影,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死老鼠,无声无息地缩回了臭水沟深处。

李长生扶着墙,慢慢站直了身体。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,语调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晚的夜风。

“把剑收好。”

他看了苏清颜一眼,“这里的血不够纯,会脏了你的剑骨。”

苏清颜听懂了。这句看似冷漠的安抚,实际上是讲给周围所有探子听的最后通牒。她默不作声地垂下手,剑鞘点在泥水里。

脚边传来微弱的摩擦声。

晏流萤还躺在烂泥里。试纸阵纹强行吞下了天谴雷丝的污染,但这种高维的同化过程正在摧毁她的凡人肉体。她整个人像打摆子一样高频痉挛,深陷的眼窝和露在外面的脖颈上,原本流着黄水的毒疮开始发黑,破裂,渗出带着焦糊味的粘液。

如果不干预,这具好不容易找到的“活体容器”半刻钟内就会化成一滩毒水。

李长生蹲下身。他体内的纯净本源为了躲避天庭扫描,早已全部压榨干净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运转窃天体。丹田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闷痛,他硬是从快要干涸的经脉缝隙里,刮出了一滴极其微弱的、不带任何香火污染的纯净本源。

指尖泛起一点极其微弱的清凉微光。

他一指点在晏流萤满是污垢的眉心。

那点清凉渗透进去。霸道的纯净本源顺着她脆弱的血管向下蔓延,强行将那些暴乱的高维火毒压制在脊椎的试纸阵纹附近,隔绝了对内脏的物理侵蚀。

晏流萤剧烈痉挛的身体猛地一顿。

瞎子感知不到光,但她能感受到冷热与气息。在充斥着腐臭、血腥和劣质香火气味的底层世界里,这滴纯净本源带来的温柔,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投入了一块冷冰。

她停止了挣扎。喉咙里那种风箱破漏般的喘息慢慢平复。

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趋利避害,她拖着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,在泥水里往前蹭了两寸,把那张沾满黑血的脸,主动贴靠在了李长生的长靴边缘。安静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。

李长生面无表情地抽出脚。他反手抓住盲女枯瘦的胳膊,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,半拖在手里。

另一只手顺势捞起地上那个边缘已经被高温碳化的粗布包裹。

“走。”

李长生没再多废话一句。三人顺着下水道上方错综复杂的阴影,避开了主干道上那些劣质阵纹灯光的照射,迅速向着金玉坊外围的监控死角撤去。

一炷香后。

距离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死胡同不到百丈的废墟深处。惨绿色的毒火还在石缝里顽固地燃烧,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。几具灰鳞车队喽啰的尸体已经完全碳化,风一吹,散落成满地的黑灰。

一堆焦黑的残骸突然动了一下。

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推开压在身上的一截断裂石板,魏横江庞大的身躯从死人堆里一点点爬了出来。

他身上的皮甲被烧穿了大半,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后背。庞九幽赐给他的高阶护盾早就碎成了粉末。

魏横江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渣的污血,手脚并用地爬到自己原本站立的位置。

他伸手在烂泥和灰烬里摸索。

空的。

那个装满废药渣的包裹不见了。

魏横江没有咆哮,也没有像那些底层的疯狗一样仰天咒骂。在黑市底层混了三十年,他比谁都清楚,叫得出声的狗死得最快。

他那双被毒烟熏得通红的眼睛里,只有一种阴沉到骨子里的平静。

对方算计了阵纹,引发了毒爆,黑吃黑拿走了药渣。在这个过程中,对方甚至没有使用任何高阶的灵力波动。

在魏横江的判断里,这说明对方是个懂得借用底层漏洞、但自身战力很低的老鼠。若是真有实力,何必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偷袭?

魏横江伸出粗壮的手指,从右脚靴子的夹层里,小心翼翼地抠出一根两寸长的白骨针。

针尖上淬着一层幽蓝色的剧毒。

他捏着那根骨针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对准自己的左侧鼻窍,狠狠刺了进去。

噗。

两寸长的针根没入鼻腔。

刺骨的剧痛瞬间贯穿脑髓。魏横江额头上的皮肉像煮沸的水一样鼓起,青筋一直崩到太阳穴,眼泪混着鼻血不受控制地往下滴。

这是透支生命力刺激窍穴的邪法。

伴随着剧痛,他的嗅觉被放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恐怖地步。

周围浓烈的焦肉味和硫磺味被他的大脑强制过滤。他像一头真正的鬣狗,四肢着地趴在污泥里,鼻尖几乎贴着焦黑的青石砖,一点点嗅探着空气中残留的分子。

找到了。

魏横江咧开嘴,露出满口黄牙。

他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极淡的雷击焦糊味,以及一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、不属于这片底层的纯净波段。那是李长生灌注给盲女时,不可避免泄漏在空气中的一丝气味。

魏横江抓起一把混着香灰的烂泥,胡乱抹在后背的伤口上,强行盖住自己的血腥味。

他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敏捷动作站了起来。拔出骨针,任由鼻血淌进嘴里。他隐匿了气息,像一团没有重量的肉山融入了建筑的阴影中,远远地缀在黑暗里,死死咬住了那条向着金玉坊延伸的气味轨迹。

半个时辰后,金玉坊地下暗室。

沉重的铅石门在一阵刺耳的机括声中缓缓合拢,彻底切断了外部所有的因果探查波段。

苏清颜站在门后,长剑依然没有离手,警惕着可能的追踪。

李长生松开手,晏流萤像个破布口袋一样瘫软在角落的干草堆上。他没再多看这个盲女一眼。脏腑衰竭的剧痛此刻如海啸般反扑上来。

他拖着犹如灌了铅的双腿,走到中央的石桌前,将手里那个脏兮兮的包裹扔在桌面上。

手指挑开已经碳化发脆的粗布。

几株干瘪的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废药渣暴露在昏暗的阵纹灯光下。在那干枯的茎叶表面,一层微弱的、复杂的高阶防腐阵纹还在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幽光。

那是商盟用来填补天庭假账的伪造波段。

李长生双手撑在冰冷的桌沿上,右眼渗出的血水顺着下巴,一滴一滴砸在那些药渣上。

他看着那些闪烁的纹路,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,一点点扯出了一个疯狂的笑意。